我的坐月子是在窗台那透着风的地方度过的。当小孩哭泣时,我抱起她在空荡的屋子里走来走去,脚步声在地板上回荡。春节那天,他们全家兴高采烈地去了海边,朋友圈里满是欢声笑语。我没有表现出不满或者难过,只是默默地把日子一天天熬过。转眼一年过去,公公在医院给我打来电话,我听到他虚弱的声音,仿佛隔着一条无形的河流。我看到来电显示,瞥了一眼女儿吹蜡烛时的笑容,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跟从前的自己截然不同了。
我怀着九个月的身孕,蹲在客厅里收拾行李。地上放着一个大行李箱,里面装满了丁宇森的换洗衣物、防晒霜和手机保护套,还有小姑子丁雪叮嘱要带的沙滩拖鞋。他们一家明天一早将前往三亚。婆婆丁秀蓉推开房门,笑容可掬地递给我一个红色礼盒:“雨薇,带上,路上可以吃。”我接过来,感到盒子有些沉重,翻看了一下生产日期,发现竟是三年前的桂花糕。我没有回答,只是把它放在了鞋柜上。她接着说道:“你怀着身孕,飞机颠簸不好,留在家好好养胎,我们替你祈福。”她说这句“替你祈福”仿佛早已练了千遍。我点了点头:“好,你们去玩得开心。”她满意地出去,门没关好,留了一道缝。楼下传来丁雪的声音:“妈,跟她废话干嘛,反正她也是不领情。”随即是汽车后备箱的闷响,丁宇森在楼下按了两声喇叭。我走到阳台,看见丁德文坐在副驾驶,丁秀蓉在后排,丁雪和她的丈夫正搬行李。丁宇森站在车边,抬头与我对视,他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,但丁德文喊了声“走了”,他便低下头上车了。车门关上,发动机低沉地轰鸣,那辆白色商务车很快拐弯消失在视线中。我在阳台上呆立了很久,风拂过,挂在晾衣架上的孕妇裙发出沙沙声。今年冬天不算冷,可我依然觉得冷得发凉。回到屋里,我打开那盒桂花糕,发现糕点早已干裂,动一下便成了碎屑。我把它丢进垃圾桶,坐回沙发上发呆。
除夕夜,我独自一人煮了一包速冻饺子。白菜猪肉馅的饺子,皮煮破了,菜叶漂浮在汤面上,我盛出一碗,稍微放凉,慢慢吃着。快吃完时,肚子突然一阵酸痛,我没有在意,以为是吃多了。没多久,阵痛来袭,像是有绳子从后腰一圈圈地收紧。我扶着桌子站起来又坐下,掏出手机拨打丁宇森的号码。响了三声后被挂断。我再拨,等待很久才接通,背景噪杂,海浪声、笑闹声此起彼伏。他声音压得很低:“怎么了?”我说:“我好像要生了。”他愣了一下:“预产期不是下周吗?先打急救电话,我在酒店大堂,没法说话,等会儿再给你打。”电话就这样挂断了,手机屏幕暗掉,映出我苍白的脸庞。我坐在沙发角落,死死攥着手机,充满无力感。没有哭,也没有发火,只是静静地坐着,等宫缩过去,拨通了急救电话。接线员问我住在哪里,我报地址时,声音却意外地稳。救护车在九分钟后到达。两名穿着深蓝制服的急救员抬着担架上来,见我一个人跪着扶着鞋柜,其中一人愣了一下:“家属呢?家里没人吗?”我回答:“就我一个,走吧。”被扶上担架的那一刻,我心中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。楼道里的灯光昏暗,楼下邻居窗台上摆着金橘和红包,喜庆得很。我看着那些红包,不知怎的,又想起了那盒三年前的桂花糕。
到医院后,一切比我预想的快。办手续、抽血、做胎心监护,护士问是否有家属签字,我回答自己签。她又问了一遍:“真的没有其他家属?”我说:“麻烦你们加快点。”签字时,我手握着笔颤抖着,那字迹歪歪扭扭的,看了自己好久,觉得那是我一生中写得最丑的字。凌晨两点多,孩子顺利出生。生产间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和空调的嗡鸣,孩子的哭声尖锐而有力,瞬间把我浑浑噩噩的状态划破。护士将孩子抱过来,凑近让我看:“女儿,六斤二两,长得真可爱。”我却侧过头去,眼泪无声地流出。小小的嘴巴一抽一抽,拳头紧握。我伸手碰触她的小手指,她下意识地握住我的指尖,那种温暖、鲜活的触感令我舍不得抽回手。第二天早晨,我用手机拍下她小手的照片,发给丁宇森,直到傍晚他才回复:“辛苦了。昨晚海边信号不好。”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许久,然后放下手机,侧过身,用指腹轻轻抚摸女儿的脸颊,她哼了一声,微微撅起小嘴,又沉沉睡去。我没有再回复他。
出院那天,我独自办理了所有手续和费用,手里抱着孩子,走到医院门口打车。三月的寒风依然刺骨,灌进领口,让我打了个寒颤。孩子在我怀中裹得严严实实,安静地睡着,偶尔发出咂嘴声。出租车里开着暖风,司机从后视镜里张望我:“自己带孩子出院吗?家人呢?”我回答:“都在外地。”